2011年10月7日星期五

逃走的歐吉桑

我想我會一直記得五年級到醫院實習,在內科第一個照顧的病人。那時候只是掛名照顧,任務是去搞懂病人的病史故事,練習怎麼跟病人互動,然後記錄在病歷紙上。他是一個五、六十歲的歐吉桑,來住院的原因是中風;然而他中風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情,這期間在各醫院轉來轉去。我把他的病史寫成入院病摘之後,回家很努力的查了一番應該幫他做什麼治療。最後,幫他照會了復健科,請物理治療師每天來幫他練習如何恢復手部的力量。

Hospital Room 10/04/11「醫師,我右手都沒有力氣啦!」
「來,用力握住我的手,用力...不行嗎?那抬起來呢?對,手往上抬...喔,你看,還是有一點可以動啦。」

中風之後會有一邊肢體力不從心的狀況,不過,一般而言經過復健之後會越來越進步。他做了幾天復健,卻好像沒什麼進步,我有點擔心。更奇怪的是,他的家屬一直沒有出現。「我女兒下禮拜一就會回來啦!她人在國外。」歐吉桑這樣跟我說。

「我覺得你照顧的阿伯有點怪怪的。」負責指導我的學姊跟我這樣講。那是我的第一個病人,我還聽不太懂學姊話裡的意思是什麼。「我也說不出來,就是覺得他怪怪的...。」不過學姊還有其他床要照顧,這床狀況暫時穩定,也就這樣放著。為了要寫病歷,我一樣每天去問候他、關心他的狀況,他也一再向我保證他很認真的在做復健。

過了幾天,病人又說女兒臨時有事,會晚點回來。他依然沒有力氣握住我的手,不過在我轉身要出房門的那一刻,依稀看到他用中風無力的手拿杯子盛水吃藥。護理師們也開始議論紛紛,因為他對女兒返台時刻的說詞反反覆覆。我們也逐漸摸清他是什麼樣的一號人物,但也對他無可奈何。

IV Needle「蔡醫師,你幫他抽血吧!」不論抽血技術再怎麼高超,都有生平第一次抽血。除了利用假手臂練習外,我們的第一次真槍實彈抽血是同學們在彼此身上練習;再下一次,就是病人了。想當然耳,這時候對自己的技術是信心全無、誠惶誠恐。不論是哪一個帶衰的病人要被我當第二個實驗品,我都對他感到很抱歉。

剛好有這位裝病的歐吉桑,讓我的罪惡感減輕了不少。我說服自己,如果你可以演,我也可以演;你愛演病人,我就來演醫生。拿了針頭,看準方向,就硬著頭皮往歐吉桑的皮膚戳,在戳破皮膚的時候竟隱約有一點點復仇的快感。歐吉桑不發一語,不知道是不是後悔來到醫院白受罪。就這樣,我成功跨過了第一次在病人身上抽血的心理障礙。

五年級的實習課程是不用值班的,晚上不需留在醫院。某天一早上班,晨會之前學姊拉住我說:「你的病人昨天逃走了!」昨晚他跟護理師說要出去走走,就沒有再回來了,只留下假的聯絡資料與無頭帳款。經驗豐富的總醫師和護理師們熱烈討論起來,說早就有各種跡象顯示他會落跑了。於是,我的第一個病人以逃走收場。



進入七年級,我當起實習醫師,在內科照顧的病人,同樣是個歐吉桑。交班給我的同學只說,老師每次查房查到這床,就會很無奈,因為這位病人非常的不配合。他是一個肝癌末期的病人;雖然是末期,但發現至今也不過六個月。六個月的時間,讓他從一個臉色黃黃的上班族,變成等死的病人。對於肝癌、對於自己的生命已屆末期這件事情,還有點難以接受。

我們對他能夠幫上忙的,也只有疼痛控制,或是需要的時候給予症狀的緩解。歐吉桑的疼痛非常難以控制,照顧他的前幾天,他幾乎每天都只能趴在床上,把身子蜷縮成一團,臉上充滿著痛苦。在忍受疼痛的當下,也不大想與我講話,每天的問診都是被他攆走作為結束。

從一句一句的對話中,我慢慢拼湊起他的人生。原先他在台灣做生意,且有一個完整的家庭;而後到大陸去做生意,另外組了一個新的家庭。在台灣的親友警告他,如果真的去了就不要再回來,大家從此斷絕關係。而他仍甘冒眾叛親離的風險,選擇到大陸去過下半生。然而,身體的警訊漸漸浮現,在廈門的醫院檢查出肝臟腫瘤,他又回到台灣來詳細檢查,才發現是末期肝癌。回台灣後,大陸的家庭不聞不問,台灣的家人也發了毒誓不再管他,落了個孤單無依的下場。所有的親人之中,只有大姊還是看不下去,幫他出錢請了看護。

Hospital他的肚子整個鼓起來,裡面滿滿是腹水。肝癌病人常併有肝硬化,肚子裡面會有很多腹水,病人除了覺得很不舒服外,會食慾不振,有時甚至會細菌感染。必要的時候,抽掉腹水會讓病人舒服一點。和抽血一樣,對於每一件沒做過的事情,第一次做,我依然誠惶誠恐,尤其很難面對病人。病人常會問,可以找有經驗的人來做嗎?這時只能含糊其詞地說:「這種事情這個病房常做。」但沒說出口的是,這是我第一次做。

所幸在學長的指導之下,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我們放掉好幾罐的腹水。雖然我弄得滿身大汗,但是也偷偷鬆了一口氣,稍微得意了起來,把用具收拾好後宣布:「好了,完成了!」然後脫下無菌手套。

「蔡小弟!」歐吉桑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叫住我。我試著忽視他的輕蔑:「怎麼了?」

「蔡小弟,幫我把衣服蓋好。」他比了比剛剛抽腹水時拉起的上衣。我有點氣憤的把他的衣服拉下來、丟上棉被。我花了這麼多心力在認真關心他,而且才剛花了那麼多時間,只為了讓他能舒服一點。身上的白袍所代表的專業,豈是能讓你這樣忽視的?對我第一次抽腹水實驗品的罪惡感,頓時消失地無影無蹤。



末期的病人,沒有親人的支持,很容易失去生命的目標。聯絡得上的家人總是對他的情況表示愛莫能助,無法接他回家。除了試著搞定他的疼痛外,我也試著說服他去做一些事情,例如寫信給妻子、兒女。我相信,當他躺在床上,一定有很多時間思考自己的人生,有許多的話語想跟自己以前拋下的兒女說。

一個禮拜過去,他的疼痛似乎受到控制,雖然還是無法坐起,但是平時已經不會持續哀嚎著痛。某個週末值班,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跟他提了接下來的事情,認真建議他寫一封信給親人。「你還有什麼事情想要完成,你寫一張清單出來,我們一起看看有哪些事情是我們幫得上忙的。有些事情做不到,但是有些事情做得到,我們一起加油。」他總是揮揮手說他累了,明天再說吧,眼神中隱約浮出再度遭拒絕的恐懼。

我每天去煩他,你給兒女的信寫了沒?「明天明天,明天我就寫。」他說,眉間的神情讓我想起五年級時照顧的那位歐吉桑。還痛嗎?食慾有沒有好一點?還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他沉默了。我們兩個都明白,他沉默的事情,我很難幫上忙。

某天值班,我在晚餐前再巡一次病人,看看有沒有問題。歐吉桑看到我,問說你今天值班啊,吃飯了沒?他的看護去買晚餐吃,床位上只剩下他一個人。我依然提醒說信到底寫了沒?加油吧加油吧。他握著我的手說,「蔡醫師,一起加油吧。」過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聚焦在我身上問:「不然這樣,蔡醫師,要不要一起吃飯?拿過來這邊吃吧。」

我近乎本能地告訴他,我還有事情要忙,然後選擇回到護理站去一個人吃便當,留下他寂寥的眼神。

他的病情尚稱穩定,但是無法自理起居,因此要出院回家有困難。最理想的去處是長期照護機構,但是大姊經濟上無法負擔。我很想脫手這個燙手山芋,聯絡了各個不想理他的家人與醫療機構,才終於敲定轉院到新竹的安寧病房,便於大姊探望。

轉院的那個早上,我手上的另一個病人情況不穩定,忙完一陣後才突然發現他的病床已經空了。前一天,他才答應我要在離開之前把信寫完,這下子是看不到了。不過我想,新竹安寧病房的醫師們應該比我更會處理這件事吧。
Just another Tequila Sunset...
後來輾轉得知,歐吉桑在轉走後的兩天就去世了。我和學長都很詫異,原本預期他應該還有至少兩三個月的時間,沒想到這麼快就走了。

我不禁揣想著,在他最後的那些日子,孤身躺在病床上,兒子女兒都不來探望。我每天出現的身影,也許是歐吉桑與世界僅存的一絲聯繫了。也許在知道要轉院至新竹時,他就已經決定了。

我想他也是選擇逃走了,永遠逃離開這個世界。



本文亦發表於 2011年10月15日臺大醫院員工電子報。(需帳號登入)
Images (creative commons) : Diane Cordell, Jared Cuffe, Adrian Boliston, Keven Law

2011年7月5日星期二

陪妳到最後

以下內容含有部分劇情。

More about 陪妳到最後
坦白講我並沒有很喜歡這本書。文字密度很低,故很快就看完了。

想當然我是站在醫護人員立場,跟大部分的讀者不一樣;這本書闡述的角度是病人家屬,訴說的是另外一面的故事,與大部分讀者相同。身為準醫師,我從《罹癌母親給的七堂課》《戰鬥終了已黃昏》相對容易得到共鳴。看完故事,對故事本身沒有什麼太大心得,倒是對這本書暢銷感到很有趣。確切地說,對一本我不喜歡的書能夠暢銷的原因覺得很有意思。

首先是這本書的形式。我跳過蔡詩萍的推薦序先看完,再回來看序以及作者的中文版序。這本是「自傳式小說」,蔡詩萍在推薦序中也探討了這個形式,並且認為這樣的方式較小說與自傳有優勢。他的理由是純小說不容易引起大眾的同情聯想,而自傳又不夠吸引人。但我認為,自傳性小說反而是個限制!好似有人吹噓他的經歷,卻又誇飾不實。再者,我相信好的小說家在下筆構思之初就會做許多的功課,所虛構的人物皆有真實人物所本;若小說家勾勒出的人物沒有說服力,就不配當個小說家。自傳式小說反而限制了作者的想像力。

當然,對「素人作家」而言,自傳是小說是最好起步的地方,因為省掉了事前考察、收集資料的苦工。小說的形式又讓他得以簡化故事,也讓讀者接受度比較高。我好奇的是這位素人作家Ray Kluun本身的社經地位如何?故事中男主角的經歷,有多少是他的自身經歷?這個「素人」的程度,除了在寫作方面,在其他方面是否也是如此?目前在網路上面找不到關於他工作的資料,暫且把他當作社經地位中等的民眾吧。

我自己和高知識分子、社經地位中上者打交道比較有信心。我們可以好好解釋存活率、副作用、併發症,使用我們習慣的語言。面對比較難理解這些數字概念的民眾,就要費心去尋找能夠共通的語言詞彙。雖然書中如此刻劃,但我相信荷蘭的醫師們並非如所述這般冷淡與簡短;更可能的是,醫師使用的詞彙和溝通方式,對男主角(或作者)的社經地位、當時的情緒狀態,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對這位教育程度中等的家屬而言,整個醫療界是一個可恨的地方,這個想法倒是不曾引起罪惡感。他從獲知太太得病起,幾乎都處在否認的情緒之中。醫療人員數次建議他們可以跟心理師諮商,最後他們也同意了,但是看得出來男主角相當抗拒。靈媒相當於另一種形式的心理輔導,但接受度就比較高。從主角(或作者)的角度看起來,醫療給予的幫助非常少;不論荷蘭的醫療實際上究竟做得怎樣,這是醫療人員必須檢討的部分。

故事主角表現否認(Denial)的方法也很有意思,他選擇去夜店、喝酒、狂歡、以及外遇。我的觀點當然對台灣社會而言沒有代表性,但是這樣的行為很難引起我的共鳴。尤其是他同時號稱非常愛女兒與妻子,無法想像沒有他們的生活;同時也宣稱有孤獨恐懼症(Monophobia),「一種害怕與單一伴侶共同生活的病態心理,會無法克制地強迫自己做出不忠的舉動」。DSM-IV根本就沒有這個診斷,最接近的是300.29 Specific Phobia,但他的表現並不像是典型的恐懼症。這件事比較像是一個外遇的藉口。有意思的是,荷蘭與全世界的讀者在這其中得到共鳴嗎?「我愛我太太,但是我無法停止外遇,而且她要死的時候更嚴重」?

找了一下網路上的書評,不論是國內國外,似乎都有很兩極的評價。對男主角的行為,與我持相同看法的人也不少。不知道他們是否仍然喜歡這本書?

也許這樣的想法在荷蘭是比較可以被接受的。畢竟這是有紅燈區的阿姆斯特丹、率先通過同志結婚法案的荷蘭呀!我不是說台灣人就不外遇,只是不會這麼冠冕堂皇。比較起來,台灣人還是比較老實,甚至帶點逆來順受的韌性。當然,會讓我在醫院碰到的病人,都是想通了願意治療的病人,取樣帶有偏差;但是病人「遇到就是遇到了,命該如此沒有辦法」的想法並不少見。否認與逃避,通常也是以埋首工作來表現。這種民族社會的習性,讓我還是覺得台灣人可愛了點。(以我目前的印象而言。也許有天會發現我錯得離譜!)

另一個國情不同的地方,是故事結尾病人是以安樂死方式去世的。荷蘭是世界上少數幾個可以合法執行安樂死(或協助自殺的地方)。書中一樣是從病人家屬的角度闡述這件事,也一樣對醫師的態度相當不滿,最後仍不吝記載醫師不大願意遵照他們的時間執行,沒用的醫師找不到可以注射的血管。以安樂死的方式,在自己選擇的日子離開,對病人本身而言確實感覺比較有尊嚴;不過話說回來,這仍然是一件違反自然的工作。尤其由病人來選擇死亡的日期,醫師在知情下縮短他人的生命難辭其咎。台灣目前沒有這樣的法律,也少見這樣的風氣,大部分還是建議末期病人接受安寧療護

最後,根據作者描述,安樂死時醫師先給予口服藥劑,發現藥效不足時才追加靜脈注射,而且還一時找不到周邊血管。協助安樂死的家庭醫師好像忘記他有 Port-A 可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