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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5日 星期二

陪妳到最後

以下內容含有部分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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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講我並沒有很喜歡這本書。文字密度很低,故很快就看完了。

想當然我是站在醫護人員立場,跟大部分的讀者不一樣;這本書闡述的角度是病人家屬,訴說的是另外一面的故事,與大部分讀者相同。身為準醫師,我從《罹癌母親給的七堂課》或《戰鬥終了已黃昏》相對容易得到共鳴。看完故事,對故事本身沒有什麼太大心得,倒是對這本書暢銷感到很有趣。確切地說,對一本我不喜歡的書能夠暢銷的原因覺得很有意思。

首先是這本書的形式。我跳過蔡詩萍的推薦序先看完,再回來看序以及作者的中文版序。這本是「自傳式小說」,蔡詩萍在推薦序中也探討了這個形式,並且認為這樣的方式較小說與自傳有優勢。他的理由是純小說不容易引起大眾的同情聯想,而自傳又不夠吸引人。但我認為,自傳性小說反而是個限制!好似有人吹噓他的經歷,卻又誇飾不實。再者,我相信好的小說家在下筆構思之初就會做許多的功課,所虛構的人物皆有真實人物所本;若小說家勾勒出的人物沒有說服力,就不配當個小說家。自傳式小說反而限制了作者的想像力。

當然,對「素人作家」而言,自傳是小說是最好起步的地方,因為省掉了事前考察、收集資料的苦工。小說的形式又讓他得以簡化故事,也讓讀者接受度比較高。我好奇的是這位素人作家Ray Kluun本身的社經地位如何?故事中男主角的經歷,有多少是他的自身經歷?這個「素人」的程度,除了在寫作方面,在其他方面是否也是如此?目前在網路上面找不到關於他工作的資料,暫且把他當作社經地位中等的民眾吧。

我自己和高知識分子、社經地位中上者打交道比較有信心。我們可以好好解釋存活率、副作用、併發症,使用我們習慣的語言。面對比較難理解這些數字概念的民眾,就要費心去尋找能夠共通的語言詞彙。雖然書中如此刻劃,但我相信荷蘭的醫師們並非如所述這般冷淡與簡短;更可能的是,醫師使用的詞彙和溝通方式,對男主角(或作者)的社經地位、當時的情緒狀態,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對這位教育程度中等的家屬而言,整個醫療界是一個可恨的地方,這個想法倒是不曾引起罪惡感。他從獲知太太得病起,幾乎都處在否認的情緒之中。醫療人員數次建議他們可以跟心理師諮商,最後他們也同意了,但是看得出來男主角相當抗拒。靈媒相當於另一種形式的心理輔導,但接受度就比較高。從主角(或作者)的角度看起來,醫療給予的幫助非常少;不論荷蘭的醫療實際上究竟做得怎樣,這是醫療人員必須檢討的部分。

故事主角表現否認(Denial)的方法也很有意思,他選擇去夜店、喝酒、狂歡、以及外遇。我的觀點當然對台灣社會而言沒有代表性,但是這樣的行為很難引起我的共鳴。尤其是他同時號稱非常愛女兒與妻子,無法想像沒有他們的生活;同時也宣稱有孤獨恐懼症(Monophobia),「一種害怕與單一伴侶共同生活的病態心理,會無法克制地強迫自己做出不忠的舉動」。DSM-IV根本就沒有這個診斷,最接近的是300.29 Specific Phobia,但他的表現並不像是典型的恐懼症。這件事比較像是一個外遇的藉口。有意思的是,荷蘭與全世界的讀者在這其中得到共鳴嗎?「我愛我太太,但是我無法停止外遇,而且她要死的時候更嚴重」?

找了一下網路上的書評,不論是國內或國外,似乎都有很兩極的評價。對男主角的行為,與我持相同看法的人也不少。不知道他們是否仍然喜歡這本書?

也許這樣的想法在荷蘭是比較可以被接受的。畢竟這是有紅燈區的阿姆斯特丹、率先通過同志結婚法案的荷蘭呀!我不是說台灣人就不外遇,只是不會這麼冠冕堂皇。比較起來,台灣人還是比較老實,甚至帶點逆來順受的韌性。當然,會讓我在醫院碰到的病人,都是想通了願意治療的病人,取樣帶有偏差;但是病人「遇到就是遇到了,命該如此沒有辦法」的想法並不少見。否認與逃避,通常也是以埋首工作來表現。這種民族社會的習性,讓我還是覺得台灣人可愛了點。(以我目前的印象而言。也許有天會發現我錯得離譜!)

另一個國情不同的地方,是故事結尾病人是以安樂死方式去世的。荷蘭是世界上少數幾個可以合法執行安樂死(或協助自殺的地方)。書中一樣是從病人家屬的角度闡述這件事,也一樣對醫師的態度相當不滿,最後仍不吝記載醫師不大願意遵照他們的時間執行,沒用的醫師找不到可以注射的血管。以安樂死的方式,在自己選擇的日子離開,對病人本身而言確實感覺比較有尊嚴;不過話說回來,這仍然是一件違反自然的工作。尤其由病人來選擇死亡的日期,醫師在知情下縮短他人的生命難辭其咎。台灣目前沒有這樣的法律,也少見這樣的風氣,大部分還是建議末期病人接受安寧療護。

最後,根據作者描述,安樂死時醫師先給予口服藥劑,發現藥效不足時才追加靜脈注射,而且還一時找不到周邊血管。協助安樂死的家庭醫師好像忘記他有 Port-A 可以用了!

2010年12月22日 星期三

手術刀與靈魂

More about 手術刀與靈魂:外科醫師與超自然經歷的邂逅

在醫學的世界裡面,其實有好多的不確定性。再多的科學證據也只能告訴我們一件事情發生的百分比;但是眼前的這一位病人究竟是那幸運的百分之三十,抑或是那不幸的百分之七十,有時掌握在一些更高的主宰手上。某些巧合發生的機率很低,好比媽媽和兒子在同一個位置長了腦瘤,但即便如此我們也無法就此斷定這就是神蹟。

所以你可以選擇相信有靈魂、相信有神,也可以選擇不信。這個選擇和以科學的原則行醫並不衝突。好比有人怕會「旺」而選擇不吃鳳梨,有人則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但兩派人馬都會依照科學證據來選擇最佳的醫療處置。

我個人相信這世界是可以有更高主宰的,不論是神、阿拉、氣、業力,或著只是某些我們還沒發現的科學原理。當初發明這個世界的主體也真逗趣,立下了一些基本規則之後就放任這個世界自行運轉,且限制自己的干預不能違背這個世界已定的物理原理。

現代的醫學之中,科學的重要性佔了絕大部分。但本書提醒我們,醫學的範疇除了科學之外,有其他相容但卻更廣大的成分,是以科學的語言難以描述的。信仰和祈禱可以改變病人的心理狀態,而以某種未知的機轉影響生理。或許對我們而言更重要的,病人對醫師的信賴,也許也能有一樣的效果;在故事裡面看到這一段文字,特別想跟大家分享。
沙克納教授是二十世紀另一位傑出的心臟科醫師。他寫的書超過一打,接受過他訓練的心臟科醫師更超過兩百位。當時的心臟學,若有沙克納醫師不知道的,大概不值得學習。

[…]

「喬凡尼先生,是這樣的,」沙克納醫師解釋道:「如果我們不移植新的豬主動脈瓣膜給你,你就會死,無疑地,你會因左心室末期的收縮失敗而死亡。」心臟科的研究員們都低語表示贊同。「我看過你的大動脈,喬凡尼先生,看起來不漂亮,一點也不漂亮。我認為除非我們進行這項手術,否則你可能剩下幾個星期的生命而已。就幾個星期,先生,我確定!」

他的宣佈令喬凡尼先生臉色發白。「就幾個星期?」

「最多。」

「喔,天啊,醫生,我不知道有那麼糟糕。」

「呃,恐怕就是,因此我才推薦你立刻接受開刀。我已經請求史泰那醫師明天早上就為你動手術,他是我們最好的心臟外科醫師。」

「呃,我不確定。一隻豬的瓣膜?這就是你要我做的嗎?明天早上?這個,我…我不確定,我必須和我的子女談一談,和我的…醫生討論一下。我一定要問我的醫生有什麼意見。」

「你的醫生?」

「是的,我的醫生。」

「嗯,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很樂於向你的醫生解釋我在你大動脈上的發現。我可以告訴你,他一定會同意我的看法。」你可以看出沙克納教授知道沒有人會不同意「沙克納診斷」的。

「呃,我想要我的醫生給我意見。」

「先生,你可以給我他的姓名和電話號碼──」

「你不需要打電話給他。」喬凡尼先生說。

「嗯,我是想,由我直接來告訴他,可能比較清楚,以防他有問題要問。」

「呃,」喬凡尼先生說:「你現在就可以問他了,他就站在那裡,在這個房間後側。」人人都發出了驚喘聲。此人會是誰呢?一個心臟科的研究員嗎?一個社區來的訪問醫師?

這群穿著白袍的人分開了。他們看到,站在門口的,是一個才不過三年級的醫學生。

「就是他!」喬凡尼先生喊道:「就是他,他是我的醫生!他每天照顧我,每天早上來看我。你問他他同不同意,然後你要我簽什麼文件都可以。」

[…]

沙克納醫師深吸一口氣,對同僚皺了皺眉,然後走向那個醫學生,很有耐性的解釋他的發現。他問這個學生,「介不介意坐下來向他的病人喬凡尼先生保證,在他的左心室受到無可彌補的損害之前,動手術替換主動脈瓣是個明智的決定?」這名學生點頭同意後,站到喬凡尼先生的床邊。其他人全都走了出去,圍到下一個病人身邊去了。這個醫學生拉過一張椅子,在喬凡尼先生身旁坐了下來,拍拍他的手,開始細心地解釋大動脈瓣膜和替代的豬瓣膜。

分享給一同奮鬥的眾實習醫師們。也許我們自覺能做的不多,但對病人來講或許卻是無可取代的角色。大家加油!

2010年8月18日 星期三

與《一二三,到台灣》不甚相關的讀書心得

More about 一二三到台灣

首先和因為書名而找到這篇文章的讀者說抱歉,這篇文章跟本書沒有太大關係。

今天跟兩個久未聯絡的朋友吃飯。我們都在台南長大,高中畢業後我到台大求學,而他們留在成大。經過了這麼多年,藉這個月外放到成大實習的機會,生活的軌跡才再度交叉。在成大實習醫師忙碌的生活中終於找到空檔吃個飯敘舊,除了更新近況外,話題總圍繞著北部與南部的不同。不只是氣候、生活環境,所磨練出的個性也有所異同。

要拿自己來作比較的時候,卻有些迷惘了。我是台大的實習醫師,這點當然沒有問題,可以拿來跟成大的實習醫師比較;那我是台北人嗎?朋友們不假思索地說,你在台北待那麼久了,當然算台北人。對他們來講,我是台北人。仔細一想,大學長大的過程,說是台南人轉變為台北人的過程也不為過。唸大學的那幾年時光,其實也對人格塑造影響甚鉅,這麼說的話,我想可以號稱自己是台北人。至少,成大的同學們似乎一眼便能辨出我身上氣勢的不同。

言談之間,更想去探究記憶中的台南,也不禁幻想當初如果留在台南,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我走上了離開台南的路,卻在多年之後與這條未走上的路交叉,努力伸長脖子想偷瞄這條路的不同風景。我突然理解了那麼多人糾結不清的鄉愁,關於中國與台灣。他們的中國存在他們的記憶中,甚至是父母親的記憶中,而那個中國與報紙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其實並不相同。假若哪一天台南成為台南國,與台北國敵對,這情勢對今天飯桌的討論絲毫沒有影響!我將永遠不會放下我曾經在台南的事實,並將在報紙的字裡行間找尋記憶中的台南;同樣的當我入境台北國,不論統治的政體是共和專制,都抵擋不了我前往緬懷網球場的儀式。地點的意義並不只是經緯度,還加上時間的座標,在過去時空中某一段曾經表演過的舞台,目前由什麼行政區管轄卻是枝微末節了。

在作者的思緒中,中國與台灣之間的關係,實在和政治八竿子打不著。縈繞作者腦海的是他的父親常掛在嘴邊的那個香味,在故鄉的香椿樹;是母親對他造訪北京的興奮;是女兒問他,什麼是外省人。緬懷中國或緬懷新營的鄉下,都只是相當私人的一種情感。或許有一天我將書寫台南的曝日與暴雨,或是台北的陰晴不定。台南國台北國的孩子會如我當年般不解,為什麼我的鄉愁在敵國。因為,孩子,那是我唯一擁有的過去。

2010年3月12日 星期五

Why Politics Matter / 別當政治門外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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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個人覺得,這是一本好書。一本好書不見得讓你能夠全盤皆通,但是一本好書的作者會努力架構出一個易懂的框架;譯者會努力使用你熟悉的語言;編輯會找到適當的人來寫推薦序。在這本書上可以看見他們的用心。

這本書請台灣大學政治系的陳思賢教授寫推薦序。有很多書的推薦序非常糟糕,根本就是書裡面的書摘大意,而且往往都只引前面三章的內容,令人懷疑推薦的人是不是只讀了前面三章。陳教授的推薦序則不然,即使單獨拿出來也可以自成一篇文章。甚至,我認為推薦序是整本書中最精華最易懂的部份,用短短四五頁就把整本書的精神表達出來了。即使你沒有空看這本書,也可以考慮看這篇推薦序。

其次是譯者龐元媛與李佩怡,看得出來他們花了不少功夫,沒有愧對書底譯者簡介寫著「專業譯者」。近年來翻譯的書籍越來越多,有許多譯者並非語文科系出身,譯文往往令人摸不著頭緒。本書的翻譯名詞相當精準而一致,書後甚至附上譯文對照,方便讀者查閱原文。英文與中文的語句結構有所差異,在西歐語系中,常見用許多關係子句等組合起來的冗長句子。翻譯成中文時,學藝不精的譯者往往只會逐字翻譯。本書可見譯者對斷句的琢磨,依據文意加入中文式的斷句,閱讀起來比較不會吃力。

作者本身對於整本書的架構定義地十分清楚,對於如此一個複雜的問題能夠描繪出大略的輪廓,著屬不易。作者所闡述的內容,因為我對這個領域相當陌生,所以無法評論正確與否。

心得

一開頭就描述大多數人民對於政治的想法,看了心有戚戚焉:
政治本身並不有趣,我心目中的理想政治就是政治人物能摸透我的心思,知道我要什麼。我不太在意議題,我寧願把問題丟給有興趣的人傷腦筋。我要是哪天勉為其難參與政治,那也是因為某件事情在某些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或是對我有影響。而且我要的是一個對我畢恭畢敬,願意傾聽我的意見,還能滿足我所有需要的政治制度。
這個想法的問題在於:這麼想完全不切實際。我其實從緒論的部份學到最多,作者詳細地解釋了為什麼我們需要政治:因為每個人的價值觀、需求、想法都不一樣,所以希望政府做的事情也都不一樣;因此大家必須想辦法討論並且妥協,這就是政治。從這個定義裡面可以預見一個結果:你永遠都不會完全達成你想要的目的!也就是說,政治是一定會讓你失望的。

很多人就因為如此而不想碰政治。但是在民主政治的社會中,卻又需要一定程度的公民參與,才能夠維持這個制度的運行。在政治學家的眼中這就是一個大問題,書中的後半部份從政治學家的角度,提出一些具體作法來提高人民參與政治的程度。

其實「政治」可以是很廣泛的,只要牽涉到一群人之間的權利義務,也隨之產生彼此間的角力。在社團或工作場所裡面,其實也有這樣的運作過程,只要是號稱民主開放的團體內,都有類似的情境存在。在團體內,如果大家都覺得試圖影響決策常徒勞無功而不願意插手,這個團體很快就會失去活力;另一方面又必須保持某程度共同的方向,避免成員間的內耗拖垮這個團體。

無論如何,政治是避不了的。就像陳教授在推薦序裡說的:「You can't live with it, you can't live without it」。

畢竟這是一本翻譯的書,又不是我所熟悉的領域,有些名詞讀起來未免覺得陌生。例如後面討論了「犬儒主義」、「民粹主義」,我好像知道是什麼,但又不是十分確定。雖然書中也舉了一些範例,如澳洲的韓珊、委內瑞拉的查維茲;但對於這些人物不夠熟悉,還是無法確切了解民粹主義。不知台灣是否有哪個人物或事件可以視為民粹主義的展現?

閱讀與自身專業不同領域的書籍,往往能力只能跟上前半部的緒論,後半部作者開始立論之後就跟不上了。一部分是因為耐心不足,一部分是自己的背景知識還不足以支撐,所以出現上段所述的情形。這大概也沒有輕易解決的辦法,只能努力多涉獵點書,希望在裡頭打滾夠久之後多少會有點概念。還沒到這個境界之前,只得忍受看著看著就看不懂的挫敗囉。

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

The Tennis Partner

以下敘述可能提到部份劇情,但我相信不影響您閱讀時的樂趣。

The Tennis Partner的圖像
The Tennis Partner
Abraham Verghese

當初只是看了書名一時衝動借了這本書,開始閱讀之後卻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如果你也對醫學有熱忱,推薦你看這本書;對網球有興趣者,也會喜歡這本書。以醫學作為畢生志向,又認定網球是一生離不開的牽絆的人,你有百分之兩百的理由看這本書!

網球在一個人的心中,究竟可以發揮多大的影響力?

堅叔曾經跟我們講過,生活中其實只有三件事情:學業、網球、愛情。我想他的意思是,生活中不見得只有這三件事情,但是這三者可以是我們生命的支柱,在挫折時支持我們。假設我們能夠努力紮實打下三個基礎,當重大的挫折不可避免到來時,就能藉由另外兩者定位自己的價值,而不至對自己完全失望。

當戀情分解碎為萬片時,過去的自己及過去的價值觀也隨之崩壞。現在的我到底剩什麼?過去的一切都是徒勞,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想像的未來已經從掌心飄走。自己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剩,好像本來就不該存在這個世界。很多人在這時候會轉變成工作狂,因為那是唯一剩下抓住自己的機會。但我們更幸運:我們還有網球。
I sensed that he reached for the tennis the way I did, looked forward to our twice-a-week dates. This kind of tennis was healing, the rhythm of our to-and-fro drill perhaps as salutary as the church service he had missed. (P168)

Abraham是新到這個地方任教的內科教授。身為印度裔,來到一個新的地方,身為「外來」的感覺總是特別鮮明。與David的網球帶給他一股安定,一個期待下禮拜到來的理由。
Tennis was so much more than a game. What you saw—four people, a ball, and lines that determined whether a ball was in or out—was but an illusion. (P27)

Abraham用同樣的熱情擁抱醫學與網球,也在這兩個領域中發現神似之處。他在網球日記本中塗寫著網球的筆記,卻也是生活的紀錄,是他定義自己的一個方法。醫學與網球,在他的心中交纏。
At Wimbledon, they used white balls for the longest time.
The white ball was difficult to see on television. At times, during a point, your eyes lost it completely. Still, when that happened, your mind projected ahead, gave the ball a position in space based on the location of the player, the speed of the swing, the tilt of the racket face at contact, the sound of the ball coming off the strings, and the shape of the follow-through. But you could never define exactly where it was. [...]
What relief then when the ball, after this disappearance of a few milliseconds, appeared again. [...] I loved this separation-and-reunion feeling. It reminded me of what I loved about medicine: how a patient's words and the clues the body gave you were coordinates for a disease lurking below. The art of diagnosis was to plot the trajectory of the invisible disease and then, like a mongoose, feint, coax the serpent into striking, sidestep the fangs, and seize it behind the head, where it could do no more damage. (P37)

對我而言網球與生活之間的相似之處越來越多,而且大部份是在網球場上(更多是網球場邊)學到的再運用到生活上。在醫學上也有些突然間的領悟,然後才發現從 前怎麼這麼無知。一個好選手,應該要把自己的能力都整理好,而且準備好一整套的應對流程;碰上底線來回的對手該怎麼因應、上網型選手要怎麼對付、對手心態改變時該如何。這與醫師的養成是極度相像的:碰上發燒的病人該怎麼想,注意哪些事情,並且比病程更早預料到下一步的發展。

也許,醫學和網球之間,真的有些特別的關聯。
Keep the ball in play. Keep your eye on the ball. Follow through. These were admonitions for both tennis and life, and they spilled over from the one into the other. (P92)

一本好小說應該讓讀者起共鳴。我在書中不停不停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在Abraham身上、在David身上,看到腦中曾經盤繞過熟悉的想法在書中出現,總是讓我心頭一震。看到自己的形象在故事裡出現,讓我笑翻了天。
The two third-year students had no particular reason to be tense, but they had picked up the mood of their seniors, as if this were the right posture to adopt. So far the students' only introduction to clinical medicine had been a physical diagnosis course in Lubbock; for practice they had, for the most part, examined one another. [...] Now here they were with brand-new coats, their pockets stuffed with flashlights, stethoscopes, reflex hammers, and little "peripheral brains"--condensed versions of the bigger tomes they were supposed to read at night. They looked much like first-time skiers who had managed to get onto the ski lift, but now, as the crest of the mountain appeared, still had to figure out how to get off and not fall flat on their asses. (P66)

引起共鳴的不只網球選手與醫學生,還有「朋友」的角色。故事的後半兩人都遭逢生活上的變故,雖非生離死別,但都是精神上的一大打擊。作為一個「人」所面臨的抉擇、掙扎,我閱讀時心有戚戚焉。
"Within your secrets likes your sickness." (P341)

當意識到朋友正在往一條毀滅性的道路走去,該如何反應?我們對於朋友究竟有多少的影響力?歲月的歷練真的讓我們更懂得處理這些抉擇嗎?身為David的搭檔,同時也是教授的Abraham,在細微處已瞟見徵像。David不想進入內科,而嚮往急診、外科快速而刺激的生活,但Abraham心裡清楚那種充滿壓力的生活只會讓他的毒癮再犯。身為教授,能夠干涉他的選擇嗎?David的感情生活主宰了他的情緒,但性格上的缺陷卻使他在感情上不停受挫,吸毒又讓惡性循環繼續下去。這個事實對Abraham來說再清楚不過,David卻渾然不知。作為搭擋和一個朋友,他是否應該要努力拉他一把?朋友的權限有多大,應該可以影響到什麼層面?
Abraham自己的生活也非完美,那他有資格來「矯正」David嗎?
"He isn't exactly innocent, Mickie," I said. "You know that, don't you?"
"Ah, but he is, Abraham. He isn't innocent about the world. In fact, he knows too much about the world. Yet he knows nothing about himself." (P232)

最後Abraham選擇不介入,因為對David有信心,放手讓他自己決定。靜靜地看著他在外科的影響下變得疲累;和女朋友的關係時好時壞。終於大家害怕的,卻又無可避免的錯誤出現了:他又用了毒品。一組不同的問題又浮現:既是朋友又是師長,要不要舉發他?尤其是在醫院裏人命關天的地方。但他也很清楚,這已經是David的第二次機會,他不會再有下次機會了。
If I was ever going to turn him in, the moment for that had passed. The fact that I was debating what to do, engaging in a dialogue with him, gave me away: I had already capitulated. It was surprising now to realize that being his senior in the medical-school hierachy really meant nothing. When the heat was on, as it was now, the role that we had both slipped into, that defined us, was that of friends, equals. His superiority on the tennis court or mine in the hospital were superflouous. It was because I was his friend that he had replied honestly when I'd asked him if he had used.

不論你扮演什麼角色,人生是一場掙扎。我們面對許多紛擾,外界的驟變、內心的洶湧、離開的戀人與不能抗拒的命運。人生需要一個錨,一個恆定不改變的元素。可惜世上真正不改變的東西少得可憐:親人伸出的愛、朋友間堅定的手臂,還有底線間來回的網球,一次、一次、又一次。

2007年5月4日 星期五

懷想一個城市

考微免前的那一個下午。

我沿著信義路前進,尋覓一個適合唸書的位置。對不想唸書的心靈來說,任何位置都是不適合的吧。

幾次改變主意之後,還是來到了復興南路上。滿座的來者都是蜷曲在座位上,偶有四五成群的圍著一張圓桌子,比手畫腳地熱烈討論。選了一個窗邊的好位置,在冷氣懷抱下觀賞一大片風景。

忘記是先拿出共筆還是先拿出閒書了?總之,共筆實在不是很吸引人。就像水泥牆沒有辦法跟樹說話,共筆是沒有生命的書。沒多久就拾起「聖傑曼的佩(Mon Saint Germain des Près)」,看作者的巴黎。巴黎的咖啡館、巴黎的麵包店,看著看著,不禁想起我的巴黎。

啊,巴黎,巴黎。我想像在巴黎的任何一個角落,誰都可以走進一家小咖啡館,在裡面窩著大半天不出來。侍者和老闆會跟你微笑,縱使你只點了一杯Café au lait。這是默契,咖啡館賣的不見得是咖啡,而是氛圍。

塞納河,橋,水,岸邊。在我的大片玻璃窗外,甚麼才是台北的城市風景?在咖啡廳--如果這可以稱為咖啡廳的話--的大窗外,入眼的是灰色的捷運高架橋和進行中的工程。台北,為什麼你生的如此灰暗?水泥柏油,車比人多。

有的時候,我也覺得,台北只是我的代罪羔羊,只是想望一個美好的城市,即使是巴黎也沒有那麼完美吧。台北先天上承受了太多的原罪,我容易把對台灣整體的不滿都歸咎於台北。歸咎於仁愛路的兩個端點,和中山南路上的幾棟建築。更有其他的不滿,亦在仁愛路、中山南路上。

我奢求的,只是種緩慢優雅的生活步調,學著不把大家看重的事情都看的那麼重。賺錢不是最重要,完成甚麼目標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在這些要緊的事情之間的小小空檔,偷偷賺一個微笑。隨著音樂跳一隻舞,在窗邊對著風景速寫。我也想開一家店,站在門口給美麗的小姐送上一杯咖啡,或是一顆桃子;Pour toi, ma belle femme, pas de problème。為了你的美麗,損失一杯咖啡又有甚麼了不起?但我想,送出免費的健康檢查恐怕沒有人會接受吧!誰敢給這麼隨性的醫師看診呢。來取法一位法國醫師吧。

回頭翻了一些共筆,又忍不住看窗外。今天的雲長得像是奧塞博物館的十八世紀巨型宮廷繪畫。灰加上一抹藍。

幫自己找藉口,少帶了一張書籤,只得把書看完囉。

小街外是塞納河畔,中世紀時期魚販聚集在小街頭港口旁販賣剛打上的魚。鼓著鰓還在呼吸的魚一字排開,貓咪們守在小街頭等著,偶而魚販把不好看的魚賞給流著口水,眼睛裡透漏「拜託,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給我一點嗎?」(借用村上春樹的句子)表情的貓。於是撿到好處的貓一邊擦著嘴巴,一邊告訴其他貓朋友,結果聚集越來越多貓,偶而還會有偷魚的貓出現。搞到漁夫乾脆把這條街稱為捕魚的貓,大概是這樣。


Rue du Chat-qui Pêche。捕魚的貓街。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有這麼可愛的路名?巴黎的街道反映巴黎的歷史,忠孝仁愛信義和平,某方面來講,也是反映了台灣的歷史吧?不過往往少了那麼一點幽默感。

我們羨慕法國人的浪漫自在,法國人有法國人自己的煩惱。曾經是世界強權,近代卻越來越少出現在世界舞台上,不禁讓法國人昂首的自尊受到創傷。每個國家有自己不同的文化吧!台灣的繁榮進步,是靠比別人勤奮老實,甚至是對西方人來講過於瘋狂的勤奮得來的。浪漫自在原就不在台灣人的性格內。

回到宿舍附近,黑壓壓的一片人潮聚集在中正紀念堂廣場。原來是倫敦交響樂團的戶外轉播!大大小小全家出動,爸媽小孩爺爺奶奶。坐在人群之間,我想,也許,台北也沒那麼糟糕。

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 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 --Earnest Hemingway

2007年4月9日 星期一

My Sister's Keeper / 姊姊的守護者

姊姊的守護者的圖像

在書皮之間的四百多面,濃縮著太多的悲傷。

人物簡單的故事裡,沒有誰是英雄,也沒有誰是壞蛋。一個叫做病魔的厄運主宰了所有人的生活,出生的與未出生的。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在故事裡,我會怎麼做。我不知道我能夠怎麼做。沉默、假裝忽略、尋找出口。即使無力卻無權放棄。我想我需要這樣的故事,提醒我在處方箋的另外一端是如何生活,帶著疲憊與不解,奮力纏鬥的不是教科書上的個案,而是我愛的人。

醫生是怎麼樣的角色?永遠捎來壞消息,要做更多的檢查,要接受更多的治療。我們也不知道治療會不會有效果,這個可能會有副作用,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醫生有時真的很無力。

我從來都不了解人們為什麼說:失去(lose)一個小孩。沒有一個家長會那麼粗心。我們都知道我們的兒子女兒在哪裡,我們只是不希望他們去那裡。

而醫院只是故事的一個場景。也許不在醫院,不管何處何種情境,父母都愛自己的子女,希望為他們做最好的決定。很多時候,父母卻沒有能力做出最好的決定。這才是最令人傷心的事。

我毫不懷疑,父母親如果可以,會不經思索把自己的生命給子女。沒有什麼會更重要。

除了另一個子女。

如果稍微傷害這個可以拯救另一個呢?也只能做出一個決定,然而沒有哪個決定是好的。但是無論如何都得決定,無論如何都得心痛。

我心底知道,雖然有時會忘記,爸媽對我們的關心。偶而的關心只是容器滿溢而滲出的些許,對子女的關愛是每個時刻、每個地點永不間歇的念頭。即使不在身邊,家長的關切是永遠放不下的掛念。

故白髮人送黑髮人尤其令人心碎,令人無法理解為何這種事存在於世間,使得整個世界都崩解。

「安娜,停戰。」凱特上氣不接下氣。「你快殺死我了。」這些話,並非一般人的玩笑話,我的手放開他,快的如同被燙到,我們肩靠著肩,並躺在我們的床中間,眼睛望著天花板,急促的呼吸,我們兩個都假裝她剛才說的話,還是有玩笑的成份。

有些對話令人驚顫,日常生活的用語竟然叫人如此難以忍受。即便是孩子間,應該快樂的爬樹跳繩的年紀,某些事情都學會忽略不去提,那些黑暗而將到來的末路。太沈重,也太不公平了。為什麼有些人註定要接受這些懲罰?

父母的心願,只是兒女平安長大就好。

我知道我應該阻止他,我知道我必須那麼做,可是我沒有做。我要她擁有此刻的幸福。當他們親吻,那個畫面好美:兩顆映著月光的光潔頭顱靠在一起,宛如傳世的雕像,也猶似光的幻覺,鏡子的映像。

生活品質或生命長度?不,我們不能用Quality Adjusted Survival Function來看一個人的生命,一個活生生的人。能夠去舞會、能夠有人講電話、能夠有人依掛,即使是曾經,不就是幸福?沒有人會擁有永久的,只是有些短暫比起其他更加短暫。

對父母親來講,這種短暫是一輩子的心痛。

當我們如此幸福的生活著,當我如此幸福的生活著,這些悲慘的事情似乎都不應該發生。卻有些不那麼幸運的人們,被迫接受這樣的考驗,做出一個又一個沒有能力抉擇的抉擇。天天,都在上演,只是我選擇了忽略。

我才瞭解到,我還沒學會接受死亡。我只是忽略它,把頭轉開,假裝看不到它的存在,以為這樣就可以繼續過我的生活。也許對待陌生人可以,但只需要區區一本書厚度的認識,死亡就瞬時變得難以承受。更不用說有一天,會是現實生活中接觸的死亡。我當然希望,我和我的家人,和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可以永遠不離開我。但是總會有一天,一定會有一天,也許是你,也可能是我,有人會先一步停止存在。

而我得學會微笑面對。